女儿

随笔 1459 字 298 阅

  母亲第一次在我面前流泪,在十二年前。虽如今已过去许多年,但依然记忆犹新。

  我十三岁那年,姐姐要去千里之外的城市北京念大学,因为是第一次出远门,因此母亲忧心忡忡。离家前,母亲千叮咛,万嘱咐,好像姐姐是去前线打仗,不是去念大学。为此,母亲特地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。那晚我一头大汗,急匆匆跑回家门时,他们已在等我。母亲把一家人召集在餐桌前,她正襟危坐,一本正经。我一脸莫名其妙,摸不着头脑。

  等我坐定,不再嬉皮笑脸,母亲才开始家庭会议。我扫了一眼母亲。母亲紧锁眉头,心事重重地告诉我们,她和父亲一致决定,父亲随姐姐一块去北京。姐姐满脸笑容,两个小酒窝忽深忽浅。母亲说,车站鱼龙混杂,骗子小偷铺天盖地,路途遥远,得有个照应。父亲虽没见过多少世面,但也算走过南闯过北,坐火车熟门熟路;姐姐第一次离家,离开熟悉的县城,第一次坐火车,去往陌生的城市,一个小姑娘家家,天真烂漫,一路上必定困难重重,有父亲照应,自然不会有麻烦。

  母亲愁眉苦脸,看了一眼小方桌上的录取通知书,眉开眼笑,脸上露出一丝笑容。她盯着录取通知书,思绪仿佛一下回到那一刻。

  那天早晨,父亲下地干活,母亲出门买菜,姐姐不知道去哪了。我和往常一样,无所事事,坐在屋前的门槛上,双手托腮,看着水塘发呆。水塘对岸有一小块青皮竹,枝叶扶疏,伸展到水面上,枝叶下一群鸭子在凫水,远远看去,就像一幅水墨画。我正看得入神,眼前出现一位身穿绿制服,绿制帽的中年男人,骑跨在二八大杠自行车上,往我家屋里张望。自行车后座上驮着两个褪色的绿色帆布口袋。我抬起头,好奇看着他,他低头看看我,然后问:

  “小朋友,请问这里是XX家吗?”

  我漫不经心,答应一声,继续看鸭子凫水。他从自行车上下来,在一个帆布口袋中找出一个蓝色的大信封,朝我晃了晃,说:

  “录取通知书到了。”

  没等他走过来,我小跑过去接过信封,又小跑回来坐在门槛上,我看到信封上写着姐姐的名字。我特别想撕开信封,但又担心母亲责骂,只好捧在手里,等母亲从菜场回来。母亲挽着菜篮子出现在路口时,我挥舞着信封跑向母亲,呼喊着:

  “妈,妈,录取通知书到了!”

  母亲接过信封,站在原地看了一眼,然后激动地往家里跑去。她将手臂上挽着的菜篮子随意摔在地上,双手捧着信封,就像孩子捧着心爱的玩具,眼里闪着光,嘴里念叨着:

  “好啊,好啊。”

  这一刻,母亲一直愁苦的脸上出现了幸福骄傲的笑容,也是内心深处的笑容。等到第二天,母亲从激动中晃过神,一下子又变得忧心忡忡。

  母亲继续念叨,我听着没自己什么事,想起身离开。母亲冷冷地瞥了我一眼,我装作满不在乎,蹦跶着向屋外跑去。我来到屋前,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双手托腮,开始发呆。门前的水塘漆黑一团,就像一面黑色的镜子。我看着它,它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。虽然我平日大大咧咧,调皮捣蛋,甚至有时会欺负到姐姐头上,但在这一刻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失落感。

  屋内只听到母亲的说话声,连绵不绝,我听见她不断叮嘱父亲,在车站要盯紧包裹,火车上要轮换着睡,不要上黄牛的车.....

  姐姐出发去北京那天,一大早我就醒了,或许压根一夜没睡,但是我没有和姐姐告别。我躺在床上,听到楼下窸窸窣窣的声音,我知道姐姐就要出门了。也许姐姐见我没有给她送行,她跑到我房间,对我说:

  “老弟,姐姐要走啦。”

  我假装呼呼大睡。见我没响应,我听见姐姐的脚步声顿了顿,继而轻轻关上房门,匆匆跑下楼梯。等我下楼,姐姐和父亲已经出门,坐上开往城镇的公共汽车。我感到家里忽然变得冷冷清清。母亲一会儿杵在窗前,一会儿呆坐着望着屋外,一会儿踱来踱去,像是丢了魂,或是丢失了记忆。母亲眼里的光消失了。我走到屋前,坐在门槛上,双手托腮,看着水塘。水塘就像一条臭水沟。

  下午时分,姐姐上火车前,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。母亲急切地问姐姐是否已经登上火车 ,声音颤抖着,说:

  “女儿,妈妈想你了。”

  紧接着,母亲“哇”一声哭了,像一个受委屈的孩子,哭得噎住了。姐姐忍不住也哭了,她在电话另一头哭着说:

  “妈,我不去上大学了。”

  母亲忍住哭泣,捂着嘴,走到墙角,一开口,又哭上了,她哭着说:

  “女儿,妈妈没事,你乖乖去上大学。”

  我惊慌失措,静静地走到屋外,坐在了门槛上,也许,我一直坐在门槛上。

- THE END 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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